從項野被護士用擔架擡下車，到送進急診，整個過程好像不過一分鐘。

溫卿昀跟著跑，看到項野昏睡著被推進時，直到整個走廊只剩下他和李哥。

他的世界沒了支撐，整顆心都空蕩蕩的，有風呼嘯，三年前的火終究在他心裏燃燒起來。

他的逃避，他的怯懦，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報應。

溫卿昀害怕項野受傷，害怕看到倒下的項野，他每日每夜祈禱項野可以平安。

可老天偏偏討厭他，連他這點願望都不肯答應。

“小溫，你先坐一會，項野不會有事的。”李哥喉嚨幹澀，疲憊道。

溫卿昀沒有回答，他走到手術室門口，看到門上的劃痕，眼角濕潤。

那整整一個大門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是，等候的家屬用指甲刻出來的“平安”。

溫卿昀頭抵在門上，擡手，顫抖又緩慢地在門上也刻下了“平安”二字。

李哥在後面長椅上坐著，他看著溫卿昀的背影欲言又止。

項野的手術比想象的時間還要久，溫卿昀等到日落時，聽到了走廊上由遠到近傳來高跟鞋急促又清脆的聲音。

溫卿昀回頭看去，是項萱穿著淺色長裙，踩著高跟鞋怒氣沖沖走了過來。

“項萱姐……”

“啪！”狠戾的巴掌兜著風扇下來。

溫卿昀有一瞬間，他什麽也聽不到，只能聽到耳邊的嗡鳴聲。

臉頰連同太陽穴都火辣辣的疼，口腔裏被打出了血，溫卿昀咽回了肚子裏。

“對不起。”溫卿昀垂下頭。

他無話可說，不想辯解，他不想和項野的姐姐說他的策略沒有問題，他確實有失誤，沒有註意到那輛失控的賽車。

項萱不會信，她更不會聽。她只是賽場外的人，是項野的親人，她此刻更多的只想要找一個人宣洩她的情緒。

“你怎麽還敢留在他身邊，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？為什麽不滾！趕緊給我滾！”項萱紅著眼，推搡著溫卿昀。

指甲劃過溫卿昀的脖子，留下長長的血痕，溫卿昀卻置若罔聞，只是雙目無光地看著項萱。

“三年前項野受傷，現在又躺進醫院裏，你是喪門星嗎溫卿昀！為什麽你一回來他就受傷！”

項萱的怒吼聲成功吸引了走廊上其他的病患家屬。

溫卿昀看著面前越來越多的人，他張了張嘴，聲音卻極低：“項萱姐，等他沒有生命危險我就走，我不打擾他。”

“等？”項萱譏諷笑著。

“你三年前怎麽不等他醒了再離開，項野醒了那幾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，你看過嗎，怎麽現在又要等了？他到底有什麽你可圖的，我給你，你滾行不行啊？！”

溫卿昀臉色慘白，襯得巴掌印格外紅，他那長密的睫毛上沾滿水霧，卻不肯落下眼淚。

“我確保他沒事，我一定會走的。”溫卿昀明明比項萱高，此刻卻好像被項萱眼裏的恨刺得縮小了一半。

項萱瞪著他，喘著粗氣。

“求你了，只要確定他沒事，我一定離開。”溫卿昀的頭顱垂下，卑微道。

“你以為一句‘求我了’，我就要心疼你理解你？”

項萱冷漠地看著溫卿昀，那紅唇微啟，吐出的話刻薄又尖酸。

“項野當年在出事前求你別離開的時候，你不也是頭也不回地就走了。你不如好好拿出求人的態度，跪下向我和項野認個錯，告訴他你三年前做錯了。”

溫卿昀難以置信地看著項萱，半晌沒有動作。

李哥這時從衛生間回來，他看著溫卿昀臉上的巴掌印，心裏直冒火，趕忙沖了上來。

“項野出事，和溫卿昀沒有關系，項萱，你跟誰撒氣呢，這裏是醫院，別在這兒發瘋。”李哥拉著溫卿昀到自己身後，完全沒給項萱留面子。

“躺在床上的不是你弟是不是，你這個車隊經理怎麽當的，這種人才回來幾天就敢讓他重新任職工程師？！”

“……”

李哥和項萱的爭吵聲越來越激烈，溫卿昀低聲無力地說著“別吵了”，可沒有人聽他的。

“如果…跪下的話，你就可以讓我留下看他一眼嗎？”溫卿昀提高聲音，一言既出，整個走廊都安靜了。

“小溫……”李哥蹙眉。

溫卿昀悲哀又受傷地看著項萱，他的身體不斷向下，先是單腿跪地，遲疑片刻後，另一條腿也跪在了醫院的瓷磚上。

冰冷的寒意瞬間刺入他的骨肉，溫卿昀把自己僅有的自尊也拋棄了。

“小溫，你也瘋了嗎，這事和你有什麽關系，你跪什麽！站起來！”李哥上前扶著溫卿昀的手臂。

溫卿昀卻在這種時候格外有力氣，他額前的頭發垂落，遮擋住他臉上的情緒。

“是我…對不起項野，是我錯了，三年前是，現在…也是，我做錯了。”

每一個字都格外艱澀，他給自己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，還是為了那個陷他墜入此境地的人。

“對不起…我可以站起來了嗎？”溫卿昀手放在膝蓋上，垂頭開口道。

項萱已經驚詫地說不出話，她本來只想要把溫卿昀趕走，壓根沒想到他會真的跪下來。

溫卿昀良久得不到回答，他徑自從地上站了起來了，溫卿昀本就體弱，被這樣一番折騰，眼前天旋地轉，他卻硬撐著站直了。

恰巧這時，保安也從樓下趕了上來，三個人被教育了一頓，這場鬧劇才停止。

坐在等候區的時候，項萱的怒火消了下去，她才覺得自己做過了頭，可又抹不開面子說什麽。

溫卿昀也沒想到自己會真的為了項野跪下，他這一輩子還沒跪過任何人，今天倒是破例了。

一直到夜半，手術室的燈才滅了。

溫卿昀猛地起身，看著手術室大門被推開，項野已經穿好病號服，頭上纏著紗布，躺在病床上被護士推了出來。

“他怎麽樣了？”溫卿昀走過去，下意識抓住了醫生的手臂。

“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，但是需要住院觀察一點時間，可能會有輕微的腦震蕩，身體內臟有出血的情況，這幾天家屬照顧病人時各方面註意一下，千萬不要以為現在脫離生命危險，就可以放松警惕了。”

溫卿昀又問了醫生項野多久會醒，醒了之後可不可以吃東西，事無巨細。

看到項野被推進普通病房，知道他這幾天就會醒來，溫卿昀的生命又活泛起來，至少不是虛妄的等待了。

項野躺在病房裏，手指上夾著感應夾，呼吸清淺，溫卿昀隔著門沒有進去，看項萱不攔著他，才敢又偷偷地多看了項野一會。

項野如此虛弱的時候，溫卿昀很少見，他看著現在躺在床上昏迷的項野，想到了三年前。

項野是不是也像這樣，一個人陷入無垠黑暗，等待光明到來。

可等來的卻是愛人的離開。

溫卿昀握緊拳頭，不舍地收回視線。

“李哥，我先回去，項野醒了或者有什麽事，你第一時間告訴我。”

“等他姐走了，我就叫你回來，這幾天委屈你了小溫。”李哥心疼地看著溫卿昀，壓低聲音道。

溫卿昀只是淺聲應下來，便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。

今天的夜裏沒有月亮，更看不到星星，溫卿昀感覺這無邊的黑暗壓迫他的神經，他的勇敢堅強在走出醫院的那一刻，已經被丟盔卸甲，只剩下柔軟自卑的心。

他想起項野的話。

“如果你真的很害怕火，我們就一直朝著另一個方向跑，跑到盡頭，那裏絕對會有一片海。”

“那你躲進我的懷裏，我做你的海。”

……

溫卿昀想，不會發光的小星星，沒有資格擁有一整片海洋。

他沒有急著回酒店，而是打車去了海邊，夜晚的海邊安靜得只能聽見浪湧聲。

一下又一下，溫柔又有力地拍打在暗礁上。

可惜沒有星輝照映，海黑乎乎的一片，如同死了一般。

溫卿昀坐在沙灘上，吹著海風，後來可能是冷了，將頭埋進了膝蓋上的臂彎裏。

溫卿昀沒想過自己愛項野的程度，直到項萱威脅他的那一刻之前，他都不知道他對項野的愛究竟是什麽樣的。

可如今他知道了，他對項野就像一盞燈，在雨中被沖倒，濕漉漉卻還在燃燒。

“海和星星那麽遠，你怎麽擁抱我啊。”溫卿昀的眼淚劃過眼角，抽噎聲淹沒在海浪中。

……

項野的身體素質很好，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就醒來一次。

“項野！你醒了？”項萱在床邊守了一夜，見項野醒了，立馬握住了他的手。

項野還有些沒力氣，他擡了擡眼皮四周看了看，呼吸有些費力。

“溫…寶呢。”項野聲音斷斷續續道。

項萱楞了一下，眼神飄忽：“我來醫院的時候就沒看到他，只有你們車隊經理在。”

項野茫然地看著天花板，知道項萱可能是在騙他，可他心口還是慢慢疼了起來，闔上眼，開口道：“你趕…他…走了？”

項萱心虛地放下項野的手，有些氣急敗壞：“你姐守了你一夜，你一醒了就想著那個把你扔下兩次的人。”

“我說過，你別…欺…負…溫寶。”項野即使虛弱，他的語氣也一樣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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